吳利子／玉山行

驚聞今年三月有四名登山客因玉山積雪路滑而喪命，想起民國56年我等五名二十歲左右空軍官校學生，曾以極簡陋的裝備征服東亞第一高峰玉山，如今回憶起來，雖已安全下山，仍毛骨悚然。

懾人心魄的高山奇景

那年期末考完，我等利用三月春假策畫玉山行，先從嘉義坐登山火車抵阿里山，遊玩一天後，始由阿里山沿險要的棧道，經茂密的鹿林山莊抵達東埔登山口，之後續攀登塔塔加鞍部、大峭壁、排雲山莊，最後到玉山主峰。

每年十二月中旬至隔年三月，是玉山最常飄雪的區間，但我等當時未加留意，出發前每人裝備僅是一件單薄夾克，外加空軍法蘭絨軍便服，一支路上購買的登山杖，以及一雙短筒軍鞋而已，連基本睡袋也沒有，更遑論新聞上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所說的雪季基本裝備：頭燈、冰斧、冰爪、岩盔、地圖、防水衣物、通訊設備、嚮導等。現今想來，僅以這種裝備就想登玉山，等於羊入虎口，但天公疼戇人，賜給我們一個晴朗又正常的天氣，讓五人毫髮無傷歸來。

當天早晨出發後，繞著古木參天的森林棧道緩緩而行，途中遇到無數架在懸崖上的鐵軌橋，感嘆先人逢山開路、遇崖架橋庇護了後輩，接著沿小徑一路蜿蜒曲折前行，熬到中午才落腳鹿林山莊。此處山莊寬敞，林木高聳濃密，適合在此打尖。之後抵達東埔，此乃進入玉山的登山口，接著是塔塔加鞍部，距排雲山莊8.5公里。這時地形開始險峻難行，而最陡峭的大峭壁終於出現在眼前，高度陡升842公尺，我等幾乎是彎著腰一步一步慢慢向上爬，有時還外加雙手匐匍前進，走完這一段幾乎精疲力竭。

歇息後繼續趕路，不久出現一大群白木枯林，傲然聳立地延續數公里，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如此懾人心魄的高山奇景。走著走著太陽已慢慢下山，眼前的棧道變成一條漆黑又危險的小徑，大夥只有在手電筒燈光下小心翼翼地前進，倘若這時迷路，後果將不堪設想。幸好，兩小時後，在晚上八點終於看到排雲山莊的燈光。

與工人合蓋一張棉被

進屋後才發現是一個極簡陋的避難工寮，僅有幾個工人常駐，沒有多餘床可供我們就寑。然而，此時室外溫度已近零度，如沒有寢具將很快失溫、會有生命危險，但我們又沒睡袋，怎麼辦？感謝老天，幾經吾等協調和懇求，最後工人除了好心在室外幫我們生火取暖外，更大方允許我們五人輪流與兩位工人各合蓋一張棉被──但天啊，我這生除了老婆外，還未與任何人同蓋一張棉被睡覺。不過，這已是最好的辦法，管他同寢是誰，只要有床有被不受凍就行！

睡在陌生工人的被窩裡又暖又舒服，但時光如梭，每四小時就得輪下一位。換班後改在室外烤火，重新忍受寒風刺骨，好不容易等到太陽出來，氣溫逐漸回升，真慶幸吾等還活著沒被凍死。

雖然一夜疲憊未能好眠，早餐後還是鼓起精神做最後攻頂衝刺。從排雲山莊到玉山主峰要爬2.3公里，高度上升550公尺，我們小心地順著險如索道山路攀爬前進。山風強勁，吹得呼呼作響，地形破碎，不時有碎石墜落，眼下是萬丈深淵，一失足性命就不保，所以這些沿壁小徑多以鐵鏈做欄杆，以策安全。然而，人在高度3500公尺以上攀爬，每爬幾步就氣喘如牛，不時得停下休息。之後，歷經三小時的努力，終於到了3982公尺頂峰。即刻下意識坐上于右任銅像，胸中澎湃自然地喊出：「天蒼蒼，地茫茫，風嘯嘯，我欲乘風飛去，翺翔於藍天，俯瞰太平洋濱。」面對眼前磅礴的景色，崢嶸的群峰，我幾乎感動得流出眼淚。這時，很意外竟有一架F-100超音速戰機呼嘯而過，彷彿在歡迎我們五位成功攻頂。

回憶此生遊過黃山、天門山、泰山、嶗山，均有響導帶路，唯獨那次的玉山沒有導遊，憑五個狂妄少年完成了壯舉，是勇敢或是魯莽？

後記：當時國防部尚未禁止軍校學生登爬玉山，且沒有排雲管理站、沒有行前講解的玉山登山影片可供參考；由於時間久遠，上文有些細節難以準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