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囚禁在「監獄」裡的女孩：與童年的虐待記憶共處四十年

文／菅野久美子

被囚禁在「監獄」裡的女孩

虐待一遍又一遍地上演，好像永遠沒有盡頭。無數次登上「斷頭台」的我，連同靈魂一起被母親殺掉了。長大後，我可以斷言，母親當年對我做的事情就是虐待。

我明確地知道，對虐待的恐懼並不僅僅來自肉體上的痛苦。那種扎根於童年的無力感會陪我走完一生。即便長大成人，我也會在人生的各種階段一再回想起那種感覺，飽受折磨。

母親總在晴朗的平日下午虐待我。當然，那是因為她不希望父親發現這件事。她看準我從幼兒園回家後到吃晚飯前的那段時間。因此，從太陽高懸到日落西山的這段時間，就是我最痛苦的時候。

總有一束光透過浴室靠近天花板的小窗照進來。那是夕陽的餘暉，它與我共存。現在想來，父親的書房和浴室與陽台、客廳相反，都在房子的西邊。在令人昏昏欲睡的寧靜午後，溫暖柔和的陽光下等待我的，是母親的虐待。

照在水面上的燦爛的光溫柔地籠罩著母親和我。我的眼睛被夕陽的餘暉晃得刺痛。我全身顫抖，對即將發生的事感到恐懼。

母親的手將我的頭按進水裡，我的眼、耳、口、鼻中大量進水，僅靠母親一時的施捨才能浮出水面，抓住救命稻草般喘口氣。再一次回到被光照耀的世界，它依然那麼溫和、耀眼。

那束光溫暖得令人戰慄。它與我同在，不，是與我們同在。母親的虐待與那束光總是相伴而來。

我每天早上起床，搭公車去幼兒園，回家後就會立刻被拉進父親的書房或浴室。對我來說，那兩個陽光燦爛的房間無異於光之監獄。

我失去了光明。那個時刻終於還是來了，我又跌入被絕望與痛苦支配的深淵。在漫長的痛苦與黑暗中，我被捆住雙腳。強大的母親掀起暴力的漩渦，如同一條盤著的巨蛇，將我愈絞愈緊。

母親是主宰一切的神，也是惡魔。我的命運就像突然轉動的骰子，一切都要看母親的心情，我不過是為她助興的祭品。太陽每天照常升起，瘋狂的生活也同樣沒有盡頭。

童年的我身處生死邊緣。

在母親殘酷的虐待下，我的肉體僥倖存活下來。如今我仍在這個世界上，但我的靈魂早已在沒有盡頭的虐待輪迴中，一次又一次地死去。

現在和那時一樣，早上起床工作，天黑後迎接夜晚。我已經四十歲了，泡在浴缸裡仍會覺得呼吸困難、噁心。即使作為成年人，浴缸對我來說小得有些擁擠，當然不足以使我溺水。

有時我把臉埋進蓬鬆的被子裡，幼年時那種無法呼吸的感覺就會捲土重來，我的心臟仍會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動。

那種時候我只能安慰自己：「沒事的，我已經長大了，不會再遭遇那樣的事了。」但不知為什麼，我總覺得有人在扯著我後腦勺上的頭髮。

我常在不經意間想起我心裡的那個女孩。那個女孩去哪裡了呢？是突然不見蹤影了嗎？她還在痛苦中掙扎嗎？她還被囚禁在「監獄」裡嗎？她還在沒有盡頭的虐待輪迴裡苦熬嗎？

拋棄母親後，我終於可以面對那個女孩，把她從我心裡救出來了。

我確實遭受了來自母親的虐待。本來應該愛著我的母親，對我的身心造成了傷害。但是在過去的人生中，我一直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。因為直到現在，我還是很渴望得到母親的愛。我一直對心裡的那個女孩放任不管，只當她已經死了。

但這麼多年來，我其實很想見到她，很想讚美她。我想摸摸她的頭，緊緊地擁抱她，對她說：「真不容易，你活下來了。」我想給那個迷失在時空夾縫中的女孩一個安身之所，否則她就只能如同無家可歸的亡魂般，痛苦地活在我心裡的某個角落，用悲傷的眼神看著我。

拋棄母親後，我第一次和心裡的那個女孩相遇。這對活在人生後半段的我來說，無異於與過去的自己重逢。

寫下母親的所作所為時，我無疑是極度痛苦的，但這也是我拋棄母親後所得到最大的禮物。因為這是我珍視自己的第一步，是我為自己而活的第一步。我終於和我內心的女孩重逢，這意味著我走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，雖然步履蹣跚，但這是我踏踏實實走出的一步。

這就是我拋棄母親一段時間後的感悟。

●本文摘選自寶瓶文化出版之《拋棄母親》。👉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，立即閱讀！